
2026年11月,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。十余年来,亚太铁路互联互通最直观的成果写在里程和时速上。但APEC政策支持小组的数据也提示了另一面:2015至2025年亚太铁路网络规模增长9%,航运和海运互联互通指数分别提升3.8%和12%。铁路的物理延展在加快,但跨境运输真正“跑顺”,卡住的地方往往不在轨道本身。如果说前十年回答的是“能不能连上”,那么互联互通蓝图升级版要回答的是“连上之后,不同的系统之间能不能对话”。
标准,就是这个对话的语法。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数据显示,“十四五”期间我国推动500余项标准实现中外互认,在中吉乌、中老、雅万高铁等8个铁路合作项目中使用了中国标准。但这组数字容易被误读为“标准输出”的单向叙事。雅万高铁真正的启示藏在一个细节里:印尼法律规定铁路右侧行车,中国标准是左侧行车,设计团队据此调整了每一个与车辆方向有关的设计标准和运维标准;针对高温高湿高盐雾环境,撒砂系统和防锈工艺做了针对性升级;连“夜间天窗”检修制度都与当地用工习惯做了磨合,搭建起双语标准化作业流程。从钢轨间距到信号指令,全套技术标准源自中国,但落地靠的是数十项本地化优化。标准不是一把拿过去就量的尺子,它更像一个需要被“翻译”的接口——翻译得准不准,决定了这条铁路在异国能不能真正长进当地的运行肌理里。
反过来看,标准对话也在重塑中国铁路自身的位置。中国自主研发的CTCS-3级列控系统在雅万高铁成功应用后,已被国际铁路联盟纳入参考标准,这意味着未来中欧班列有望与欧洲ETCS系统实现技术兼容。国际铁路联盟已发布实施由中国主持制定的《高速铁路设计基础设施》和《高速铁路设计供电》两项国际标准,均为相关领域首部。这不是“谁的标准赢了”的问题,而是铁路标准体系中多了一条可被引用的技术路径。当一套标准从“被采用”走向“被参考”,互联互通才真正开始从硬件层面向规则层面渗透。
APEC的议程设置也在往这个方向收拢。2026年9月第十二届APEC交通部长会议联合声明明确,鼓励成员经济体加强规则与标准层面的“软联通”,推进跨境铁路基础设施发展,简化人员、车辆和货物的跨境流动程序。同期有与会代表强调提升交通系统“互操作性”的重要性,涵盖标准衔接、数据流通与安全认证。广东省人工智能产业协会会长陈娇在APEC会议前的专访中说得更直白:软联通的核心是让交通设施背后的标准、规则和运营机制能够衔接,不同供应商的设备、不同代际的系统如何兼容,接口如何开放,测试验证与安全认证如何衔接,“技术合作越深入,越需要把标准和规则的衔接做在前面”。铁路在亚太的下一程,比拼的不再是谁铺的轨多,而是谁能让自己的标准成为别人愿意对接的接口,同时自己也具备对接别人的能力。
回到中老铁路。全线采用中国技术标准,让这条铁路的工期和造价都获得了实打实的效率,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运营层面的持续适配:跨境货物品类从初期的十多种扩展到3800余种,覆盖19个国家,进出口货值突破千亿元。品类每扩一类,背后就是一套查验规则、装载标准和安全认证的重新对齐。雅万高铁三周年累计发送旅客超1800万人次、正点率99.4%,这些运营指标的背后,是标准在本地化磨合中站住了脚。
深圳APEC会议周里,广深港高铁的高频跨境班次和福田站的智能屏蔽门容易被看见。但亚太铁路互联互通真正的深度,更可能藏在那些“看不见的对接”里:一套列控标准能否被另一套体系引用,一项检修规程能否在另一种用工习惯中落地,一张安全认证能否在另一个监管框架下被认可。铁路给亚太提供的下一份公共产品,不是更多的轨道,而是让不同轨道上的列车能够彼此听懂的那套语法。(周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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