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七夕晚会上，唐诗《回乡偶书》中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的“衰”被诵读为shuāi而非cuī，引发关注。(新华社)

　　一字之辨，看似是播音员念得“对不对”的技术问题，实则牵扯出古诗文读音判定中更深层的困惑：当课本记忆、学术规范与公众直觉相互碰撞时，究竟该以谁为准？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孙玉文受访时给出的答案，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，而是点明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真相：古诗文读音从来不曾存在某个单一的“权威裁定者”，其规范本身就是一个多层交织的体系。

　　公众对“衰”读cuī的深刻印象，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小学语文课堂的集体记忆。这种文化认同值得珍视，它证明语言不仅是交际工具，更是承载情感的文化遗产。然而，情感上的归属感不能替代语音演变的客观规律。孙玉文指出，贺知章原诗所用实为“䰄”字，后世因字形生僻而改为“衰”，今人争论的读音，争的甚至不是原字原貌。而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读xiá、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读jì，则多属晋宋以来为求押韵而临时改读的“叶音”，明代音韵学家陈第早已推翻这种人为构拟的古读。若将押韵需求等同于古音复原，便陷入了以今律古的误区。

　　语音随时空流转而变化，这是语言的自然属性。孔子诵《诗》用雅言，颜之推论及古今音殊，陈第总结“时有古今，地有南北，字有更革，音有转移”，皆指向同一规律：汉语的声韵调系统从未静止。浊声母清化、入声消失、韵尾简化，这些演变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。要求当代人按唐音宋调诵读古诗，既无可能，亦无必要。完整的古音系统已随时间湮没，任何试图通过个别字的“复古”读音来重现古诗音乐性的努力，不过是一种浪漫化的想象。

　　那么，古诗文读音谁说了算？答案在于区分不同层级的规范。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作为国家标准，旨在减少现代交际中的异读障碍；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《新华字典》提供权威辞书规范；统编教材及教参则面向教学实践。这些规范共同服务于现代汉语的共时系统，而非针对古诗文诵读专门立法。现代公开诵读优先采用普通话规范读音，学术研读则可参考历史旧读。二者并非对立，而是各司其职。将普通话规范与古音处理截然对立，或要求一个“终极答案”统摄所有场景，本身便是对语言规范体系的误读。

　　当然，规范的更新需要审慎。1985年审音表将“骑”统读为qí，背后是从今从众的原则，却也引发了关于“注音即释义”传统断裂的讨论。多音多义字的不同读音本就承担着区分语义的功能，“一刀切”式的统读虽便利了现代交际，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汉字音义对应的文化逻辑。因此，读音规范的调整应当建立在充分的学术论证之上，兼顾交际效率与历史文化信息的保存。

　　古诗文读音争议的要义，不是寻找一个至高无上的裁判，而是建立对语言演变规律的普遍认知。文化认同值得尊重，学术规范应当遵循，二者之间的张力，恰恰构成了汉语传承的活力所在。语言如流水，规范如航标，指引方向而不阻断奔流。在语音史与当代规范之间找到平衡，古诗文的声韵之美方能真正跨越时空，传之久远。(西安网特约评论员王志高)

编辑：高蒙    主编：钱江    终审：董越峰    

编辑:高蒙